——《波士頓環球報》 普萊斯頓最大的技巧是把枯燥的採訪和科學數據寫成了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 ——《聖安東尼奧新聞快報》 真相比小說更令人徹骨生寒。 ——《科學新聞》 危險來自叢林 1980年元旦查爾斯?莫奈是個獨來獨往的人。 他是法國人,獨自居住在一幢小小的木結構平房裡,房子建在內佐亞蔗糖廠的私營土地上。 這是一家位於肯亞西部的大種植場,沿著內佐亞河伸展開去,從這裡可以看到遠處的厄爾貢山。 厄爾貢山是一座巨大的死火山,有一萬四千英尺高,孤獨地聳立著。 莫奈的來歷有些不明。 可是因為有如此大量的外國流亡者聚集在非洲,所以很難搞清楚他究竟是為什麼來到這裡。 也許他是在法國惹了麻煩,也許他只是被肯亞國家的美麗風光所吸引。 他是個業餘的自然學家,喜愛鳥類和動物,但對人類並無多大好感。 他五十六歲,中等身高,中等體形,有一頭光滑挺直的棕發,是個相當英俊的男人。 所有和他關係密切的朋友幾乎都是女人,都居住在山腳下的那些城鎮里。 當醫生來調查他的死因時,即使是這些女友們也很難回憶起他的多少事情來。 他的工作是看守蔗糖廠的抽水設備,把水從內佐亞河裡抽上來,然後灌溉到幾十英畝的甘蔗田裡去。 據說他白天的絕大部分時間都呆在河邊的抽水機房裡,他好像很喜歡看機器運轉,喜歡聽它們的轟鳴聲。 像他這種情況,常常很難進行調查取證。 醫生們至今還記得他的那些臨床癥狀,因為不管是什麼人,只要看過生化防疫4級病毒在人體上的感染情況,都會終生難忘。 可是這些癥狀在他身上不斷出現,一個接著一個,越積越多,最後終於把他的身體全部覆蓋並塗抹掉了。 莫奈的死亡病例呈現在眾人面前,既有冷靜的臨床數據分析,又攙雜著陣陣的驚懼和恐怖。 這種恐怖是如此觸目驚心,就好像我們忽然面對著一個白熾的外星系太陽,禁不住要後退一步,直眨巴眼睛。 莫奈是1979年來到這個國家的,當時正是艾滋病毒爆發的時期。 這種病毒叫做人體免疫缺失病毒(HIV),可以引起艾滋病。 這一年,艾滋病毒終於從中非洲的熱帶雨林里爆發了,從此便開始了對人類社會漫長的威脅和折磨。 儘管當時還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但是艾滋病已經像個籠罩著全人類的陰影了。 它沿著金沙薩高速公路,悄悄地向外傳播蔓延。 這是一條橫跨非洲大陸的國際高速路,連接東西海岸,經過維多利亞湖區,從那裡可以看到厄爾貢山。 艾滋病毒是一種極其危險致命的病毒,但是它的感染性並不強,沒有超出生化防疫2級病毒的範圍。 它從一個人身上傳染到另一個人並不很容易,而且也不可能在空氣中傳播。 人們處理感染了艾滋病毒的血液時,也不需要穿上保護人體的防化服。 莫奈每天在抽水機房裡工作得很努力,到了周末或節假日,他會到糖廠附近的林地里去轉一轉。 他每次都帶些食物,在空地上撒一圈,看著鳥兒和其他動物們來吃。 認識他的人回憶說,他對野生猴子特別有感情,並且很懂得如何去接近它們。 他們說,他有時會手托著食物坐在地上,然後一隻猴子就會向他靠近過來,直接在他的手裡吃東西。 黃昏的時候,他一般都呆在自己的平房裡。 他有一個女管家,名叫詹妮,負責給他做飯和打掃衛生。 他正在自學如何識別非洲的鳥類。 房子附近的樹上住著一大群織工鳥,他每天花很多時間去觀察它們,看它們不停地編織修補那些袋狀的鳥窩。 人們說,他在聖誕節前曾經把一隻病鳥捧回了房子里,那鳥馬上就死了,也許就死在他的手上。 這隻鳥很可能是只織工鳥──沒有人知道;它也許是死於4級病毒感染──依然沒有人知道。 另外,他還和一隻烏鴉關係很好。 那是一種斑點烏鴉,毛色黑白相間,在非洲常常被當寵物養著。 這隻烏鴉很友好很聰明,喜歡高踞在莫奈家的屋頂上,看著他出出進進。 當它餓了的時候,就會飛落在房子的前廊上,從門口走進去,莫奈會從桌上拿些食物的殘渣餵給它吃。 他每天早晨走路去上班,要穿過一大片甘蔗地,這段路程有兩英里遠。 那個聖誕節前,農工們剛燒過田,所以地里看起來一片焦黑。 越過這些黑糊糊的土地,向北二十五英里,他可以看到厄爾貢山。 這座山隨著四季、光影和晴雨的變化而不停地變幻著,是非洲之光的一大奇觀。 黎明時分,厄爾貢山像是一堆不斷陷落的灰色嶺脊,在迷霧中慢慢消失,最後只露出兩座山峰互相對峙著,那是受到侵蝕后的火山口的邊緣。 當太陽升起來時,山巒一片銀綠,正是厄爾貢山熱帶雨林的顏色。 隨著日光的推移,雲霧湧上來,山峰被遮住看不見了。 到了下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雲層開始變厚,並且蒸騰成一個鐵砧頭狀的雷雨雲,裡面沉默地打著閃電。 雲層的底部漆黑如炭,頂部卻輕盈地飄在空中,被夕陽照亮,染成了晦暗的橘紅色。 在雲層的上方,天空一片湛藍,閃爍著幾顆熱帶的星星。 莫奈有幾個女友住在厄多鎮上。 這個鎮位於山的東南部,那裡的人們都很窮,住在用木板和鋼筋搭建的簡易房裡。 莫奈給他的女友們一些錢,她們呢,作為回報,也很樂意去愛他。 聖誕假期來臨的時候,他制定了一個去厄爾貢山野營的計劃,並從厄多鎮上邀請了其中的一位女友來陪伴他。 沒有人記得這個女人叫什麼名字。 莫奈和他的女友開車穿過漂泊地,沿著一條又直又長的紅土路向恩貝斯絕壁進發,那裡是火山口東面一個很有名的峭壁。 路上全是火山灰,紅得就像是晒乾了的血。 他們爬上火山的外圍邊緣,穿過了一片片荒蕪的玉米地和咖啡種植園,這些農田現在都已經退耕為放牧地了。 他們還經過了一些舊殖民地時期的農場,看見半倒塌的房屋隱藏在成排的藍加利樹後面。 越往高處走,空氣越清冷,有冠頭鷹從柏樹上拍打著翅膀飛出來。 沒有很多旅遊者來厄爾貢山,所以莫奈和女友駕駛的這輛車很可能是路上惟一的一輛汽車。 當然,路上還有一群群步行的人們,都是附近的村民,在低處山坡上耕種著一些小塊的農田。 他們駛近了厄爾貢山熱帶雨林區的外圍,看見它的邊緣部分已經被破壞了很多,留下一些斑駁的林地。 他們還經過了厄爾貢山客棧,這個英國旅館建於20世紀早期,現在已經年久失修,牆壁裂了縫,上面的油漆也因為風吹日晒開始剝落了。 厄爾貢山橫跨烏干達和肯亞之間的邊境,離蘇丹也不是很遠。 這是中非洲的一個熱帶雨林的生物孤島,一個矗立在乾旱平原上的孤立世界,它方圓五十英里,地表完全被樹木、竹子和高山植被所覆蓋。 它是中非洲脊柱上的一個骨節。 這座火山是在七百萬到一千萬年前崛起的,曾經猛烈地噴出過大量的岩漿和火山灰,多次徹底毀滅了生長在山坡上的森林,最後堆積成了一個相當的高度。 在厄爾貢山沒有被侵蝕之前,它可能是非洲最高的山,甚至高過了今天的乞力馬扎羅山。 現在它依然是非洲最宏偉最寬闊的山。 當太陽升起來時,它會把厄爾貢山的陰影投射在西面,深入到了烏干達的腹地;當太陽落下去時,山的陰影又來到了東面,橫過了肯亞的國土。 在厄爾貢山的陰影里,散落著一些村莊和城鎮,居住著各種不同的種族部落,其中就包括厄爾貢山馬塞族。 他們是一個從北方來的游牧民族,幾個世紀前圍著山腳定居了下來,以養牛為生。 低處的山坡常年被細雨沖刷,空氣一年四季都很清冽,火山灰土也給當地的玉米帶來了極好的收成。 這些村莊圍著火山形成了一個人類聚集點的圓圈,而且這個圈在不停地向著山坡上的森林收攏,它像是一個扼殺著山區的自然生態的活結。 森林被清除了,樹木被砍伐成了燒柴,林地被清理成了放牧區,大象也一年一年地在消失。 厄爾貢山上有一小部分是個國家公園。 莫奈和他的女友在公園的入口處停下車,交了入園費。 有一隻猴子或狒狒──沒有人記得了──常常在那門口閒蕩,等著遊人的施捨,莫奈便用一根香蕉引誘它坐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的女友大笑起來,不過兩人在它吃東西的時候都靜靜地原地呆著,一動不動。 他們隨後又向山上開了一小段路程,在臨近溪水的一處山坡上找了塊開闊的青草地,紮下了帳篷。 小溪潺潺地從熱帶雨林里流出來,溪水的顏色非常奇怪,帶著濃濃的火山灰。 地上的草被野生的黑水牛啃得很短,到處能看見一堆一堆的牛糞。 厄爾貢森林高聳在他們的宿營地周圍,多瘤節的非洲橄欖樹連成了網,上面懸挂著苔蘚和藤蔓,還點綴著一些對人體有毒的黑色橄欖果。 他們聽見了猴子在樹林中扭打搶食的聲音,聽見了昆蟲嚶嚶嗡嗡的鳴叫聲,還時不時地聽見猴子們相互召喚時發出的低沉的「哈哈」聲。 這些是非洲獨有的卡巴斯猴,偶爾會有一隻從樹上跳下來,急速地穿過帳篷附近的草地,並用機警聰明的眼睛觀察著他們。 一群群的橄欖鴿從樹叢里飛快地衝出來,划著斜線急速向下飛,這是一個求生策略,為的是躲避老鷹俯衝下來撕扯它們的翅膀。 另外還有一些樟腦樹、麻栗樹、非洲柏樹和紅臭木樹,在森林的上方,能看見一團團突出來的像蘑菇雲樣的樹冠,那是波多樹,非洲最高大的樹木,幾乎和加利福尼亞的美洲杉一樣高大。 成千上萬的大象曾經生活在這裡,它們在森林裡走動的腳步聲,以及剝樹皮折樹枝的喀嚓聲,在很遠的地方都能聽到。 那天下午,像厄爾貢山常有的那樣,也許下了一場雨,所以莫奈和他的女友只能呆在帳篷里,也許他們還聽著暴雨擊打帆布頂篷的聲音做了一場愛。 天漸漸黑了,雨也慢慢停了下來。 他們生了一堆火,做了頓晚飯。 這一天是新年夜。 也許他們還慶祝了一下,喝了些香檳酒。 和往常一樣,烏雲在幾個小時后就消散了,火山像一個巨大的黑影,呈現在夜空里的銀河下。 也許莫奈那天半夜裡醒來,就站在草地上望星星──他把脖子使勁地向後仰,依然醉醺醺的,腳步有些不穩。 新年元旦的這天早晨,天氣很冷,氣溫是華氏四十多度,草地上又濕又涼。 大約在吃過早飯之後,他們沿著一條泥濘的道路開車上山,最後把車停在了卡塔姆洞穴下方的一個小山谷里。 他們披荊斬棘,沿著山谷里大象踩出來的一條小路向上走,小路順著一條小溪蜿蜒而行,穿過了一些橄欖樹林地和茂密的青草地。 他們邊走邊留意是否有黑水牛出現,它們是這一帶森林裡所能遭遇到的最危險的動物。 洞穴開在山谷的頂頭,那條小溪就從洞口上方流過去,形成了一個小瀑布。 大象踩出來的小路在這裡和洞口交會,延伸到洞里去了。 元旦的那一整天,莫奈和他的女友都呆在洞里。 那天可能還下了雨,所以他們在洞口處坐了幾個小時,看著小溪的水像面紗一樣從上面垂掛下來。 他們眺望山谷,尋找大象的蹤跡,只看見山地蹄兔──一種土撥鼠大小的毛乎乎的動物──在洞口附近的大礫石上躥上跳下。 成群的大象在夜晚來到卡塔姆洞穴,以獲取它們身體所需要的礦物質和鹽分。 在平原上,大象可以很容易地在硬質土層或乾涸的水坑裡找到鹽,但是在熱帶雨林里,鹽是非常珍貴的東西。 這個洞非常大,可以同時容納七十多頭大象。 它們在裡面過夜,有的站著打瞌睡,有的用長牙挖掘石塊。 它們撬啊鑿啊,把石頭從洞壁上挖下來,放在嘴裡嚼成碎塊,然後吞咽下去。 洞穴附近的大象糞便里全是這種碎石塊。 莫奈和他的女友帶了一支手電筒,他們又走回洞里去,想看看它到底通向哪裡。 這個洞穴的開口很大──有五十五碼寬──裡面比洞口處還要寬闊。 他們經過了一處平台,上面布滿了已成粉末狀的干象糞,他們走過時踢起了陣陣煙塵。 光線開始變暗了,洞的底部傾斜向上升,變成了一級級的岩架,上面覆蓋著一層綠色的黏液。 這些黏液是蝙蝠的糞便,是洞頂上成群的果蝠排泄出來的食物殘渣。 蝙蝠從窩裡呼呼地飛出來,在手電筒的光線里閃現,在他們頭頂上盤旋,發出尖利的叫聲。 他們的手電筒光驚擾了蝙蝠,更多的蝙蝠醒了過來。 好幾百隻蝙蝠的眼睛,像紅寶石一樣,從洞穴的頂壁上向下看著他們。 蝙蝠的叫聲在洞里像波浪一樣陣陣回蕩,尖銳而刺耳,像是無數個軸承乾澀的小門被吱吱呀呀地打開了。 接著他們就看見了卡塔姆洞穴里最神奇的景觀。 這個洞穴實際上是一片被石化了的熱帶雨林。 許多已經礦化了的熱帶雨林樹榦從洞壁和洞頂上戳了出來──有麻栗樹、波多樹,還有常青樹。 七百萬年前噴發的厄爾貢山把整個熱帶雨林都埋在了火山灰下,這些樹榦都已經變成了蛋白石和燧石。 樹榦的周圍還環繞著水晶,是一種從石頭裡長出來的白色針狀礦物質。 這些水晶像注射器一樣尖銳,它們在手電筒的照射下閃爍著光芒。 莫奈和他的女友在洞裡邊走邊看,用手電筒照射這片石化了的熱帶雨林。 他是否曾經用手摸過那些石樹,並且被水晶刺破了手指?他們還發現了一些石化的骨頭從洞壁和洞頂上伸了出來。 其中有鱷魚的骨頭、遠古河馬的骨頭,還有大象祖先的骨頭。 樹榦之間有些蜘蛛懸挂在網上。 這是些吃飛蛾和昆蟲的蜘蛛。 他們來到了一處緩坡,這裡的洞身寬達一百多碼──比一個美式足球場還要長。 他們發現地上有個大裂縫,於是便用手電筒向下照了照。 下面有個很奇怪的東西──是一大堆灰濛濛甚至呈褐色的物質。 那是一些變成了木乃伊的小象的屍體。 當大象們在夜裡穿過洞穴時,它們靠觸覺探路,用長鼻子的頂端不斷摸索前方的地面。 小象們有時就會掉到這個大裂縫裡去。 莫奈和他的女友繼續向洞穴的深處走去,他們下了一個坡,來到一處支撐洞頂的石柱前。 柱子上刻畫著很多隱線和溝槽,全是大象用長牙留下的印記。 如果大象們接著在石柱的基部挖掘,它很可能會倒塌,並且帶動整個卡塔姆洞穴的頂壁一塊兒塌下來。 在洞穴的後部,他們又發現了另一根石柱。 這根柱子已經斷了。 柱子上棲息著一大群柔軟光滑的蝙蝠,它們在石柱上拉了很多黑屎──這些糞便不同於洞口附近的那些綠色黏液。 這些蝙蝠是吃昆蟲的,它們的糞便是一攤攤昆蟲消化物。 莫奈是否曾把手放進了這些稀屎里? 那次去厄爾貢山旅行之後,莫奈的女友就消失不見了。 幾年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忽然又在蒙巴薩的一個酒吧里出現了,當時她正在那裡做妓女。 一個曾經調查過莫奈死因的肯亞醫生剛好也在酒吧里喝啤酒,他閑著沒事就和她聊起來,中間提到了莫奈的名字。 讓他非常震驚的是,她說:「我知道這件事。 我是從肯亞西部來的,我就是那個當時和莫奈在一起的女人。 」他一開始不相信她,不過她給他講了很多細節,讓他最終深信她講的是實情。 自那次酒吧里會面之後,她又不見了,消失在蒙巴薩擁擠的街巷裡,現在她可能早就死於艾滋病了。 莫奈又回到蔗糖廠的抽水機房去上班。 他每天走過那片燒黑的甘蔗地,無疑會讚歎地遙望厄爾貢山的景色。 當山被烏雲埋住的時候,他也許依然能感覺到它的拉力,就像一個看不見的星球發出的地心引力一樣。 與此同時,有一種東西正在莫奈的身體內複製繁衍,它佔據了莫奈的身體作為寄生體,已經開始在裡面肆虐了。 一般情況下,在接觸病毒之後的第七天,病人會開始頭痛。 新年訪問卡塔姆洞穴之後的第七天,即1980年1月8日,莫奈開始感到眼球後面一陣陣疼痛。 他決定不去上班,在家裡休息一天。 頭痛變得厲害起來。 他的眼球痛,然後太陽穴也開始痛,好像疼痛就在他的腦袋裡面盤旋。 他吃了阿司匹林也不管用,接著又得了嚴重的背痛。 他的女管家詹妮還在度聖誕假期,所以他臨時雇了一個女人來幫忙。 這位臨時的女管家試圖去照料他,可是卻不知道該做什麼。 然後,到了頭痛的第三天,他開始噁心、發燒,並且嘔吐起來。 他吐得越來越厲害,最後變成了乾嘔。 與此同時,他也莫名其妙地變得被動起來。 他的臉部失去了所有生動的跡象,固定成了一個毫無表情的面具,眼球麻痹獃滯,定定地瞪視著。 他的眼皮有點下墜,這讓他看起來表情很奇特,好像同時又在瞪眼又在打瞌睡。 他的兩隻眼球似乎已經凍結在眼眶裡了,並且變成了鮮艷的紅色。 他臉上的皮膚髮黃,還長了一些很明顯的星狀斑點。 他看起來就像個活殭屍。 他的模樣把臨時女管家嚇壞了。 她不明白這個男人怎麼變成了這樣。 他的個性也改變了。 他變得陰沉、憤怒,並且好像所有的記憶都消失了。 他不是神志昏迷,也沒有精神錯亂。 他可以回答問題,但是他好像並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莫奈好幾天沒去上班,他的同事們開始擔心起來。 他們最後終於來到他住的小平房,想看看他到底怎麼了。 那隻黑白相間的烏鴉就站在房頂上,看著他們走了進去。 他們看了看莫奈,覺得他必須得去醫院了。 他病得很厲害,似乎也不能開車,所以其中一位工友就駕車把他送到了科索木市的一家私立醫院裡,這個市位於維多利亞湖邊。 醫院的大夫們給莫奈做了檢查,卻無法解釋他的病情,不知道他的眼睛、面部以及思維方面發生了什麼事。 想到他也許是感染了某種病菌,他們於是給他注射了些抗生素,但是這些抗生素對他的病根本不起作用。 醫生們認為他應該去內羅畢醫院,那是非洲東部最好的一家私立醫院。 電話一直都很難打通,似乎也不值得去特意告訴某個醫生,說這個人要來了。 他還可以走路,好像也能單獨旅行。 他身上帶了錢,他也明白他必須得去內羅畢。 他們把他放進一輛計程車里,開到了機場,然後他就搭上了肯亞航空公司的航班。 這種來自熱帶雨林的危險病毒,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即可傳遍地球上的任何一個城市。 地球上所有的城市都是被飛行航線連接起來的。 這就是一個網路。 一旦病毒擊中了這個網,它在一天之內就可以發射到任何地方──巴黎、東京、紐約、洛杉磯,只要是有航班的地方。 現在,莫奈和他體內攜帶的生物體已經進入到這個網路里來了。 這架飛機是帶螺旋槳的福克友誼機,一種可以坐三十五人的小型通勤機。 飛機發動起來,飛上了維多利亞湖的上空,下面的湖水碧藍,波光閃閃,點綴著一些漁民們划的獨木舟。 飛機轉彎傾斜著向東飛去,飛升在一片鋪滿茶園和小塊農田的綠色丘陵上空。 非洲大陸的通勤航班上一般都擠滿了人,這次的航班恐怕也是滿滿的。 飛機飛過了一些森林地帶,飛過了一簇簇的圓形茅草屋和一些有鐵皮屋頂的村莊。 土地突然開始減少,變成了一些梯田和山澗,顏色也由綠色變成了褐色。 飛機正在穿過東部的瑞夫特峽谷。 乘客們都望著窗外這塊人類祖先曾經繁衍過的地方。 他們看見了一些類似茅屋的小黑點,聚集在一圈圈的荊棘叢中,茅屋四周發散著一些牛踩出的小道。 螺旋槳轟鳴著,飛機正經過一個雲街,一行行全是蓬鬆脹大的瑞夫特雲,機身開始震動搖擺起來。 莫奈開始暈機了。 在這些通勤飛機上,座位都是窄窄地擠在一起,機艙里不論發生任何情況你都會注意到。 機艙封閉得很好,空氣在裡面循環。 如果空氣中有什麼異味,你肯定能察覺到。 你不可能不注意到一個正在生病的男人。 他躬著背蜷縮在自己的座位上。 他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是你一下子也說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一直拿著個暈機袋捂在嘴巴上。 他咳得很厲害,並且還從胃裡嘔出了些東西吐在袋子里。 袋子鼓了起來。 也許他還抬頭掃視了一下周圍,這時你看見他的嘴唇上沾了些黏糊糊的紅東西,裡面還攙雜著些黑星子,好像他剛嚼過咖啡末似的。 他的眼睛是紅寶石的顏色,他的臉淤腫青紫,沒有任何錶情。 幾天前那些呈星狀的小紅斑點,現在都已經擴大了,並且合併成了大片鼓凸的紫色陰影。 他的整個腦袋都在青腫淤血。 他臉上的肌肉在下垂,臉部的連接組織在融解,臉皮像是掛在下面的骨頭上,好像臉本身正在和顱骨逐漸脫離。 他張大嘴巴在袋子里嘔吐著,吐得沒完沒了。 他的胃早就應該吐空了,可是還是停不住,還在不斷地向外嘔出一些液體。 這隻暈機袋已經快要溢出來了,裡面滿滿地裝著一種被叫做「黃熱病嘔吐物」的東西,也叫黑色嘔吐物。 這些黑色嘔吐物並不是全黑,而是一種帶有紅黑兩種斑點的液體,一種黏稠的、混合著焦油狀顆粒和新鮮動脈血液的東西。 這屬於大出血,散發著屠宰場的氣息。 這種黑色嘔吐物里載滿了病毒。 它高度傳染,極其危險致命,是一種讓軍方生化防疫專家們望而卻步的液體。 嘔吐物的氣味瀰漫在整個客艙里。 暈機袋已經被他吐出來的東西裝滿了,所以莫奈合上袋口,在上面卷了卷。 袋子鼓鼓的正在被浸軟,好像隨時都有破漏的危險,莫奈把它遞給了一個乘務員。 當一種危險病毒在寄生體上繁衍生殖時,它可以用病毒顆粒滲透到人體的各個部分,從腦子到皮膚。 軍方專家們會說,那種病毒正在進行「極度擴張」。 這可不是什麼一般的感冒。 等到極度擴張達到頂峰的時候,一眼藥管劑量的感染者的血液里,就可能攜帶上億的病毒顆粒。 在這個過程中,感染者的身體正被部分地變成病毒顆粒。 換句話說,這個寄生體已經被此種病毒佔領,它正在企圖把寄生體變成它「本身」。 這個轉變沒有完全成功,最後的結果是,大量融解了的肉被混合在病毒里,像是發生了一起生物事故。 極度擴張已經在莫奈體內發生了,它的表現就是黑色嘔吐物。 他似乎在僵硬地支撐著自己,好像只要他一動,身體里就會有什麼東西破裂。 他的血液正在凝結──他的血管里涌動著血塊,並且這些血塊正在到處淤積。 他的肝、腎、肺、手、腳,還有腦袋裡都在淤積著血塊。 實際上,他全身都得了中風。 血塊在他腸內的肌肉里越積越多,切斷了動脈對腸子的供血。 這些腸內肌肉開始壞死,腸子也開始鬆弛下垂。 因為腦部淤積的血塊也截斷了血液的供應,所以他不再像原來那樣能感覺到疼痛了。 他的人性也因為腦部的損害而在喪失。 這被稱作人格解體,即生命跡象和個性特徵逐漸消失。 他現在正在變成一個機械運動的物體,一具行屍走肉。 他腦子裡有些小點漸漸液化。 意識里的高級功能首先消失,只留下了腦幹里的深層部分還在正常運行,這一部分是原始的動物腦,就像老鼠和蜥蜴的大腦一樣。 你可以說莫奈這個「人」已經死了,但是他的「身體」還在繼續活著。 使勁的嘔吐好像還使他鼻子里的血管破裂──他在流鼻血。 血從他的兩個鼻孔里流了出來,是黏稠發亮的動脈血,不斷滴落在他的牙齒和下巴上。 他的鼻血流淌不止,因為血液中起凝固作用的血小板已經被用光了。 一位乘務員給了他些紙巾,他拿來堵住了鼻孔,但是血還是無法凝固,那些紙巾很快就被浸透了。 當飛機上坐在你旁邊的人生病時,你肯定不想去問一些讓人家難堪的問題。 你可能會對自己說,他會好起來的。 也許他是不太習慣坐飛機旅行。 這個可憐的人,他是在暈機,再說確實有人會在飛機上流鼻血,這裡面的空氣是那麼的乾燥稀薄……你可能還會小聲問他,是否有什麼事情需要你幫忙。 他沒有回答,或者他只是咕噥了幾個你聽不懂的字眼,所以你就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只覺得這趟航班好像漫長得沒有盡頭。 飛機上的乘務員們也許曾經向他提供幫助。 但是感染了這種病毒的受害者在行為上也發生了改變,致使他們沒有能力去對別人的好意做出反應。 他們變得非常敵意,而且根本不願意被人碰觸。 他們也不願意說話。 他們回答問題時,都是用哼哼或者單音節的字。 他們好像是找不到要表達的單詞。 他們可以告訴你他叫什麼名字,但是卻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幾,也無法解釋他們的身體狀況。 這架友誼機嗡嗡地穿過雲層,順著瑞夫特峽谷飛去,莫奈深深地陷在座位里,好像是睡著了……也許一些乘客會猜測他已經死了。 不,不,他沒有死。 他還在動。 他的紅眼睛張開了,眼珠還轉動了一下,看了看周圍。 第2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推理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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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危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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