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有狂客,號爾滴仙人。 筆落驚風雨,詩成位鬼神! 聲名從此大,淚沒一朝伸。 文采承殊握,流傳必絕倫。 李白又自稱青蓮居士。 一生好酒,不求仕進,志欲邀遊四海,看盡天下名山,嘗遍天下美酒。 先登峨眉,次居雲夢,複隱於祖僚山竹溪,與孔巢父等六人,日夕酣飲,號為竹溪六逸。 有人說湖州烏程酒甚佳,白不遠千裏而往,到酒肆中,開懷暢飲,旁若無人。 時有逸葉司馬經過,聞白狂歌之聲,遣從者問其何人。 白隨口答詩四句。 青蓮居士滴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 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如來是後身。 邊葉司馬大驚,問道:「莫非蜀中李滴仙麼?聞名久矣1」遂請相見,留飲十日,厚有所贈。 臨別,問道:「以青蓮高才,取青紫如拾芥,何不遊長安應舉?」豐白道:」目令朝政紊亂,公道全無,請托者登高第,納賄者獲科名。 非此二者,雖有孔孟之賢,晁董之才,無由自達。 白所以流連詩倆,免受盲試官之氣耳。 」跡葉司馬道:「雖則如此,足下誰人不知?一到長安,必有人薦拔。 」 李白從其言,乃遊長安。 一日到紫極宮遊玩,遇了翰林學土賀知章,通姓道名,彼此相慕。 知章遂邀李白幹酒肆中,解下金貂,當酒同飲。 至夜不舍,遂留豐白於家中下榻,結為兄弟。 次日,豐白將行李搬至賀內翰宅,每日談詩飲酒,賓主甚是相得。 時光在苒,不覺試期已迫。 賀內翰道:「今春南省試官,正是楊貴妃兄楊國忠大師,監視官乃大尉高力士,二人都是受財之人。 賢弟卻無金銀買囑他,便有沖天學問,見不得聖天子。 此二人與下官皆有相識,下官寫一封劄子去,預先囑托,或者看薄面一二。 」李白雖則才大氣高,遇了這等時勢,況巨內翰高情,下好違阻,賀內翰寫了柬帖,投與楊太師、高力士。 二人接開看了,冷笑道:「賀內翰受了李白金銀,卻寫紂空書在我這裏討白人情,到那日專記,如有李白名字卷子,不問好歹,即時批落。 」時值三月三日,大開南省,會天下才人,盡呈卷子。 李白才思有餘,一筆揮就、第一個交卷。 楊國忠見卷子上有豐白名字,也下看文字,亂筆塗抹道:「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 」高力士道:「磨墨也下中,只好與我著襪脫靴。 」喝令將李白推搶出去。 正是:不願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李白被試官屈批卷子,怨氣沖天,回至內翰宅中,立誓:「久後吾若得志,定教楊國忠磨墨,高力士與我脫靴,方才滿願。 」賀內翰勸白:「且休煩惱,權在舍下安歇。 待三年,再開試場,別換試官,必然登第。 」終日共李白飲酒賦詩。 日在月來,不覺一載。 忽一日,有番使帝國書到。 朝廷差使命急宣賀內翰陪接番使,在館驛安下。 次日閣門舍人接得番使國書一道。 玄宗敕宣翰林學士,拆開番書,全然不識一字,拜伏金階啟奏:「此書皆是鳥獸之跡,臣等學識淺短,不識一字。 」天子聞奏,將與南省試官楊國忠開讀。 楊國忠開看,雙目如盲,亦不曉得,天子宣間滿朝文武,並無一人曉得,不知書上有何吉凶言語。 龍顏大怒,喝罵朝臣:「在有許多文武,井無一個飽學之土與聯分憂。 此書識不得,將何回答發落番使,卻被番邦笑恥,欺侮南朝,必動於戈,來侵邊界,如之親何!敕限三日,若無人識此番書,一概停俸;六日尤人,一概停職;九日無人,一概問罪。 別選賢良,並扶社稷。 」聖旨一出,諸官默默無言,再無一人敢奏。 天子轉添煩惱。 賀內翰朝散回家,將此事述於李白。 白微微冷笑:「可借我李某去年不曾及第為官,不得與天子分憂。 」賀內翰大驚道:「想必賢弟博學多能,辨識番書,下官當於駕前保奏。 」次日,賀知章人朝,越班奏道:「臣啟陛下,臣家有一秀才,姓李名白,博學多能。 要辨番書,非此人下可。 」天子准奏,即遣使命,資詔前去內翰宅中,宣取李白。 李白告天使道:「臣乃遠方布衣,無才無識,今朝中有許多官僚,都是飽學之儒,何必間及草莽?臣下敢奉詔,恐得罪於朝貴。 」說這句「恐得罪於朝貴」,隱隱刺著楊、高二人,使命回奏。 天子初問賀知章:「李白不肯奉詔,其意雲何?」知章奏道:「臣知李白文章蓋世,學問驚人。 只為去年試場中,被試官屈批了卷子,羞搶出門,今日教他白衣人朝,有愧於心。 乞陛下賜以恩典,遣一位大臣再往,必然奉詔。 」玄字道:「依卿所奏。 欽賜李白進士及第,著紫袍金帶,紗帽象簡見駕。 就煩卿自在迎取,卿不可辭!」 賀知章領旨回家,請豐白開讀,備述夭子倦倦求賢之意。 李白穿了禦賜袍服,望悶拜謝。 遂騎馬隨賀內翰人朝,玄宗於禦座專待李白。 李白至金階拜舞,山呼謝恩,躬身而立。 天子一見李白,如貧得寶,如暗得燈,如饑得食,如旱得雲。 開金口,動玉音,道:「今有番國責書,無人能曉,特宣卿至,為朕分憂。 」白躬身奏道:「臣因學淺,被大師批卷不中,高大尉將臣推搶出門。 今有番書,何不令試官回答,卻乃久滯番官在此?臣是批黜秀才,不能稱試官之怠,怎能稱皇上之意?」天子道:「朕自知卿,卿其勿辭!」遂命侍臣捧番書賜李白觀看。 李白看了一遍,微微冷笑,對禦座前將唐音譯出,宣讀如流。 番書雲: 渤海國大可毒書達唐朝官家。 自你占了高麗,與俺國逼近,邊兵屢屢侵犯吾界,想出自宮家之意。 俺如今不可耐者,差官來講,可將高麗一百七十六城,讓與俺國,俺有好物事相送。 大白山之蕪,南海之昆布,柵城之鼓,扶件之鹿,郭頜之永,率賓之馬,沃州之綿,循淪河之鯽,丸都之李,樂遊之梨,你官家都有分。 若還不肯,俺起兵來廝殺,且看那家勝敗! 眾官聽得讀罷番書,下覺失驚,面面相覷,盡稱「難得」。 天子聽了番書,龍情不悅。 沉吟良久,方問西班文武:「今被番家要興兵搶占高麗,有何策可以應敵?」兩班丈武,如泥塑木雕,無人敢應。 賀知章啟奏道:「自大宗皇帝三征高麗,不知殺了多少生靈,不能取勝,府庫為之虛耗。 天幸蓋蘇文死了,其子男生兄弟爭權,為我鄉導。 高宗皇帝遣老將李勵、薛仁貴統百萬雄兵,大小百戰,方才診滅。 今承平日久,無將無兵,倘幹戈複動,難保必勝。 兵連禍結,不知何時而止?願吾皇聖鑒!」天子道:「似此如何回答他?」知章道:「陛丁試問李白,必然善於辭命。 」天子乃召白問之。 李白奏道:「臣啟陛下,此事不勞聖慮,來日宜番使入朝,臣當面回答番書,與他一般字跡,書中言語,羞辱番家,須要番國可毒拱手來降。 」天子問,「可毒何人也?」李白奏道:」渤海風俗,稱其王曰可毒。 猶回屹稱可汗,吐番稱贊普,六詔稱詔,河陵稱悉莫成,各從其俗。 」天子見其應對不窮,聖心大悅,即日拜為翰林學士。 遂設宴於金鑾殿,宮商迭奏,琴瑟喧閱,嬪妃進酒,彩女傳杯。 禦音傳示:「李卿,可開懷暢飲,休拘禮法。 」李白盡量而飲,不覺酒濃身軟。 天於令內官扶於殿側安寢。 次日五鼓,天子升殿。 淨鞭三下響,文武頁班齊。 李白宿醒猶未醒,內官催促進朝。 百官朝見已畢,天子召豐白上殿,見其面尚帶酒容,兩眼兀自有朦朧之意。 天子分付內侍,教禦廚中造三分醒酒酞魚羹來。 須臾,內恃將金盤捧到魚羹一碗。 天子見羹氣大熱,禦手取牙答調之良久,賜與李學士。 李白跪而食之,頓覺爽快。 是時百官見夭子恩幸李白,且驚且喜,驚者怪其破格,喜者喜其得人。 惟楊國忠,高力士揪然有不樂之色。 聖旨宣番使入朝,番使山呼見聖已畢。 李白紫衣紗帽,飄飄然有神仙淩雲之態,手捧番書立於左側柱下,朗聲而讀,一字尤差,番使大駭。 李白道:「小邦失禮,聖上洪度如工,置而下較,有詔批答,汝宜靜聽!」番官戰戰兢兢,跪於階下。 天子命設七寶床於禦座之傍,取於聞白五硯,象管免毫筆,獨草尤香墨,五色金花箋,排列停當。 賜李白近禦榻前,坐錦墩草沼。 李白奏道:「臣靴不淨,有汙前席,望皇上寬恩,賜臣脫靴結襪而登。 」天子准奏,命一小內侍:「與李學士脫靴。 」李白又奏道:「臣有一言,乞陛下赦臣狂妄,臣方敢奏。 」天子道:「任卿失言,朕亦不罪。 」李白奏道:」臣前入試春鬧,被楊大師批落,高大尉趕逐,今日見二人押班,臣之神氣不旺。 乞玉音分付楊國忠與臣捧硯磨墨,高力士與臣脫靴結襪,臣意氣始得自豪,舉筆草詔,口代天言,方可不辱君命。 」天子用人之際,恐拂其意,只得傳旨,教「楊國忠捧硯,高力十脫靴」。 二人心裏暗畸自揣,前日科場中輕薄了他,「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脫靴。 」今日恃了天子一時寵幸,就來還話,報複前仇。 出於無奈,下敢違背聖旨,正是敢怒而下敢言。 常言道: 冤家不可結,結了無休歇。 侮人還自侮,說人還自說。 李白此時昂昂得意,蹄襪登褥,坐於錦墩。 楊國忠磨得墨濃,捧硯侍立。 論來爵位不同,怎麼豐學士坐了,楊大師到侍立?因李白口代天言,天子寵以殊禮。 楊大師奉旨磨墨,下曾賜坐,只得侍立。 李白左手將須一拂,右手舉起中山兔穎,向五花箋上,手不停揮,須臾,草就嚇蠻書。 字畫齊整,並無差落,獻於龍案之匕天予看了大驚,都是照樣番書,一字不識。 傳與百官看了,備各駭然,天子命李白誦之。 李白就禦座前朗誦一遍: 大唐開元皇帝,詔渝渤海可毒,向昔石卵不敵。 蛇龍不鬥。 本翰應運開天,撫有四海,將勇卒精,甲堅兵銳。 頷利背盟而被擒,弄贊鑄鵝而納誓;新羅奏織錦之頌,天竺致能言之鳥,波斯獻捕鼠之蛇,拂蒜進曳馬之狗;白鸚鵡來自坷陵,夜光珠貢於林邑;骨利於有名馬之納,泥婆羅有良醉之獻。 無非畏威懷德,買靜求安。 高麗拒命,天討再加,傳世九百,一朝殆滅,豈非邊天之咎徽,衡大之明鑒與!況爾海外小邦,高麗附國,比之中國,不過一郡,士馬芻糧,萬分不及。 若螳怒是逞,鵝驕不遜,天兵一下,千裏流血,君同頻利之俘,國為高麗之續。 方今聖度汪洋,恕爾狂悻,急宜悔禍,勤修歲事,毋取誅俗,為四夷笑。 爾其三思哉!故諭。 天子聞之大喜,再命李白對番官面宣一通,然後用寶入函。 李白仍叫高大尉著靴,方才下殿,喚番官聽詔。 李白重讀一遍,讀得聲韻鏗鏘,番使不敢則聲,面如上色,不免山呼拜舞辭朝,賀內翰送出都門,番官私問道:「適才讀詔者何人?」內翰道:「姓李名白,官拜翰林學士。 」番使道:「多大的官,使大師捧硯,大尉脫靴?」內翰道:「大師大臣,大尉親臣,不過人間之極貴。 那李學士乃天上神仙下降,贊助天朝,更有何人可及!」番使點頭而別,歸至本國,與國王述之,國王看了國書,大驚,與國人商議,天朝有神仙贊助,如何敵得。 寫了降表,願年年進貢,歲歲來朝。 此是後話。 話分兩頭,卻說天於深敬李白,欲重加官職。 李白啟奏:「臣丁願受職,願得逍遙散誕,供奉禦前,如漢東方朔故事。 」天子道:「卿既不受職,朕所有黃金白壁,奇珍異寶,惟卿所好/李白奏道:「臣亦不願受金五,願得從陛下遊幸,日飲美酒三千倘,足矣:」天子知李白清高,不忍相強。 從此時時賜宴,留宿於金鑾毆中,訪以政事,恩幸日隆。 一日,李白乘馬遊長安街,忽聽得鑼鼓齊嗚,見一簇刀斧手,擁著一輛囚車行來。 白停駿問之,乃是並州解到夫機將官,今押赴東市處斬。 那囚車中,囚著個美大夫,生得甚是英偉,叩其姓名,聲如洪鐘,答道:」姓郭名子儀/李白相他容貌非凡,他日必為國家柱石,遂喝住刀斧手:「待我親住駕前保奏。 」眾人知是李滴仙學士,禦手調羹的,誰敢下依。 李自當時回馬,直叩宮門,求見天子,討了一道赦敕,親往東市開讀,打開囚車,放出於儀,許他帶罪立功。 子儀拜謝李白活命之恩,異日銜環結草,下敢忘報。 此事閣過不題。 是時,宮中最重木芍藥,是揚州貢來的。 如今叫做牡丹花,唐時謂之木芍藥。 宮中種得四本,開出四樣顏色,那四樣,大紅、深紫、淺紅、通白。 玄宗天子移植於沉香亭前,與楊貴妃娘娘賞玩,詔梨園子弟奏樂。 天子道:「對妃子,賞名花,新花安用舊曲?」這命梨園長李龜年召李學士入官。 有內侍說道:「李學士往長安市上酒肆中去了。 」龜年不在九街,不走三市,一徑尋到長安市去。 只聽得一個大酒樓上,有人歌道: 三杯通大道,一鬥合自然。 但是酒中趣,勿為醒者傳。 豐龜年道:「這歌的不是李學士是誰?」大踏步上樓梯來,只見李白獨占一個小小座頭,桌上花瓶內供一枝碧桃花,獨自對花而酌,已吃得酪叮大醉,手執巨獻,兀自下放。 龜年上前道:「聖上在沉香亭宣召學士,快去!」眾酒客聞得有聖旨,一時驚駭,都站起來閑看。 李白全然不理,張開醉眼,向龜年念一句陶淵明的詩,道是:「我醉欲眠君且去。 」念了這句詩,就瞑然欲睡。 李龜年也有三分主意,向樓窗在下一招,七八個從者,一齊上樓。 不由分說,手忙腳亂,抬李學士到於門前,上了玉花騙,眾人左扶右持,龜年策馬在後相隨,直跑到五鳳樓前。 天子又遣內侍來催促了,敕賜「走馬人宮」。 龜年遂不扶李白下馬,同內侍幫扶,直至後宮,過了興慶池,來到沉香亭。 夭子見李白在馬上雙眸緊閉,兀自未醒。 命內侍鋪紫潞桶於亭側,扶白下馬少臥。 親往省視,見白口流涎沫,天子親以尤袖拭之。 貴妃奏道:「妾聞冷水沃面,可以解醒。 」乃命內侍汲興慶池水,使宮女含而噴之。 白夢中驚醒,見禦駕,大驚,俯伏道:「臣該萬死!臣乃酒中之仙,幸陛下恕匝!」天子禦手攙起道:「今日同妃子賞名花,不可無新詞,所以召卿,可作《清平調房三章。 」李龜年取主花箋授白:白帶醉一揮,立成三首。 其一曰。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佛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其二曰。 一技紅豔露凝香,**巫山在斷腸。 潛問漢宮難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第14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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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世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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